王牌战士华为邀请服

麥子的記憶

推薦人:匿名 來源: 網友推薦 時間: 2015-06-27 08:00 閱讀:
麥子的記憶
在我老家烏蒙山,麥子都在谷雨前收完,然后再種玉麥。如過了谷雨還收不完,就誤了節令,玉麥種下去,不容易成熟,影響收成。

  八月份玉麥收割完畢,又開始種下一季麥子,這與北方不一樣。六月麥子黃,是指北方。白居易《觀刈麥》:“田家少閑月,五月人倍忙。夜來南風起,小麥覆隴黃。”也是指北方。

  我記憶猶新,每年農歷三月間,藍天白云,鄉村麥地,風中搖曳,麥浪滾滾,盡情舒展著顏色的魅力。鮮潤的瑩綠,早已演變成滿地的金黃,散發著幽幽的麥香。此時,學校放假收麥。村村寨寨,打起鼓,敲起鑼,野外麥地,男女老少割麥忙。到哪個村子,都是熱火朝天的收麥場面。

  麥地里,留下我很多記憶,那一幕幕,猶如一部部黑白老電影,在我眼前不斷閃過。

  我在農村長大,熟悉鄉村的一草一木,了解五谷栽插收割。我兒時,那個年代非常窮,只要是能填飽肚子的,都是美食,尤其對麥子有一種難舍的情緣。那一個個誘人的字眼:烤麥穗、麥碾子、炒面、掛面、包子、饅頭、面塊、麥飯,那叫一個香,即使今天想起來還會流口水。

  孩提時,烤麥穗,最解饞。我最喜歡烤熟了吃。那時我在大隊讀初中,學校在一個山坡上,周圍全是麥坡地,麥浪在風中婆娑絮語。當青黃交接時,麥穗愈發豐盈,麥粒逐漸飽滿,在陽光下,仿佛是跳躍著的金色碎金。此時,還不能收割,卻是采下麥穗烤著吃的黃金時段。我記得同桌是一個女同學,老師叫她阿花妹,大我好幾歲。她不喜歡讀書,做不來作業,考試時都是抄我的,她常缺課。一次缺課后,下課時,她來了,把我叫到學校后面,朝我揚了揚手。小石頭,我烤給你的。我早已聞見麥香味,嘴里盈滿口水。她遞給我的紙包里,是一把烤好的麥穗。

  我是逃課偷偷到麥地,專找穗頭最大,最飽滿的麥穗,一根一根扯下來,趁我媽不在家,烤熟了拿來送給你。阿花妹笑著對我說。此時的我,覺得她的笑臉比麥地埂上的打浪碗花還好看,白里透紅。

  這事想來好笑,那時我讀的是兩年制初中,兩年來我不知吃過多少次她烤給我的麥穗。更沒想到的是,當我大學畢業回家時,她竟然嫁給我們村家族中的一個小伙子,按男方家輩分,她一下子升了兩輩,成了我奶奶級別的人。每次見到我,她似乎都很不好意思。

  我愛吃烤麥穗,還喜歡吃麥碾子。每當我想起麥碾子,由不得地,有一股口水溢滿唇齒間。熟透了的、曬干了的麥子是萬萬做不成麥碾子的。也就是可以烤麥穗吃的麥子適合做麥碾子。記得媽媽從地里把麥穗割來,淘洗干凈,放入鐵鍋里煮,有時是用木蒸子蒸。待火候差不多,就舀進大盆里,抬到廂房里的石磨間,把煮熟的麥粒倒在石磨頂部,開始用磨推。在嗡嗡嗡的石磨聲中,上面的麥粒從石磨中間的洞眼落進兩個磨扇之間,隨著媽媽推著石磨不斷地轉動,麥碾子悄無聲息地落下。石磨下面有一圈磨槽,麥碾子就落入里面。麥碾子有一條條小長蟲子般大小,透著麥子誘人的清香。我早已按耐不住,伸手進磨槽里,抓起一把,放入嘴中,盡情咀嚼。媽媽見我如此滿足,她滿臉的幸福模樣,不斷叮囑我,我兒莫急,吃慢些,不要噎著。

  除了上面說的兩樣,炒面、掛面、包子、饅頭、面塊、麥飯也都是我最愛的美食。即使今天富裕的時代,我早餐,最愛吃的還是面食,尤其是掛面,百吃不厭。

  在我的記憶里,除了麥香的美味,最難忘的還是麥黃季節,村里割麥子的場面。

  村子四周坡地上,金燦燦的麥浪盡收眼底。男女老少,露出期盼的神色,年長的人,不時地在麥地查看,不時地抬頭看看天,以便確定開鐮的時間。

 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,我十四歲那年麥收時,媽媽生病在家休養,不能出門做重活,我在家幫媽媽做事。我爹要到周末才回來。

  那天,村里終于敲定了割麥的時間。

  隊長朱背鍋吹著哨子,脖頸筋脈鼓起,割麥子嘍,割麥子嘍!洪亮的聲音深沉而悠遠,像高音喇叭,傳遍村子里每一個小巷。他是一個轉業軍人,前幾年一場大病,讓他成了現在這個模樣,走路總是彎著腰,背上凸起。村民后來稱他為朱背鍋。

  他這一吆喝,整個村子沸騰了。犬吠、雞鳴、鳥啼,就像是它們去割麥子似的,比人還鬧得歡。我背上背夾,從梯子旁邊的板壁架上,取下鐮刀,一手一把,就要出門。病中的媽媽連忙走過來,把一個軍用水壺掛在我的肩上,塞兩個洋芋在我的口袋里,叮囑我中午再吃。

  早上的太陽紅通通的,從東邊山梁上,照射在麥地里。像烏蒙山其他山村一樣,我們村子的麥地,也是一山坡一山坡的,遠遠看去,像黃中泛紅的一塊塊毛毯。風一吹,像村子前面翠河里的波浪,一波接一波,甚是壯觀。站在坡上,鼻腔里被清新的麥香塞得滿滿的。

  朱背鍋在頭一天就踩好點,根據每家人的勞動力分好麥地。他緊繃著臉,不斷地指手畫腳,張三家,今天的任務割這塊;李四家勞力多,必須完成那塊的活計,盡量在太陽落山之前把割好的麥子運回村里場子上。他分完,轉過臉,看見我,站得直直的,與其他村民一道,排隊跟在他后面。我的背上是背夾,肩上,挎著水壺,腰間,一根帆布皮帶緊緊扎起,兩只手里,各捏著一把鐮刀,刀口在陽光下,閃閃發光。他麥色的皺臉龐突然開花了,這個小娃娃,不是說你媽病了,就算了嘛,扣幾個工分不影響你家分麥子。你爹在城里拿工資,餓不著你。

  不,我家還有男人!脆生生的聲音分貝很高,在山坡上回蕩,驚起麥地埂子上的幾只小鳥,撲棱著翅膀掠起。

  哈哈哈!村民大笑。

  快分我家的任務,不要耽誤我的時間,魯迅說過,耽誤別人的時間,等于謀財害命。我不明白他們笑啥,再次大聲說道。

  朱背鍋臉上閃過詫異的神色,四周突然也沒了笑聲。

  好,小石頭,你家是一個勞動力,就分埂子上開滿打浪碗花的那塊,面積小一些,今天必須割完。還未等朱背鍋說完,我邁開步子,大步流星地向麥地走去。

  我爹在縣城當工人,屬于吃國家糧,不算村里的勞動力。村里規定,十六歲以上算勞動力,我家只有我媽是。這幾天,她生病了,我就自告奮勇替代她割麥子,她起先不允許,我說,我們學校放農忙假,就是為了幫大人干活的,割麥子我會。我媽看了看我,無奈地嘆了一口氣。

  通過朱背鍋的小兒子,我早已得到消息,要開鐮割麥子。頭天晚上,我就把鐮刀磨得錚亮,學我爹的模樣,吹吹刀口,聽聽聲音,然后露出自豪的神色,夠快了。果然,手起刀落,麥秸從根處齊嶄嶄割斷。

  嗨!小石頭,小小年紀,還真不簡單呢!割過的麥茬整齊,高低不突出,堆放不亂,像個大人。不用回頭,我就知道是朱背鍋的聲音。

  我不禁得意起來。看你們有的人欺負我家吧,以為我爹在城里,我媽領著我和幼小的弟弟妹妹在家,掙不了幾個工分,分不到幾斤麥子!咋樣?我干得不差吧?

  中午時分,我坐在地埂上,準備吃中午飯。地埂上生長著各種各樣色彩的打浪碗花,紅的、白的、黃的,一朵接一朵,真的好看;還有小黃花、粉綿花、紫菜花、苦菜花、灰菜花,還有很多我叫不上名來的野花。花兒們爭奇斗艷,招蜂引蝶,甚至引來幾只蜻蜓,飛來飛去的。遠處,成群的麻雀鋪天而來鋪天而去。不管飛落在哪里,都被人用土塊甩去轟走。我肚子咕咕叫了,顧不上欣賞這些,吃過兩個洋芋,喝了幾口水,把掉在地上的一節麥穗拾了起來,在手掌心揉揉,吹散麥殼,將麥粒放在嘴里嚼著,然后站起身放眼看去,嚇我一大跳。我這才知道什么叫勞動力!那些一家有兩三個勞動力的,一片片麥子整齊有序地睡倒在地上,已經割了大部分了。

  我慌了神,趕緊放下水壺,彎腰繼續割了起來。這時,我的不適逐漸表現出來了。右手握鐮刀處已經起泡,抓麥秸的左手、胳膊被扎破了許多處,全身被麥芒扎得癢痛難忍。割不了幾把就感到腰酸背痛,巴不得躺在麥地上休息。我才發覺,割麥子最受不了的是腰桿。

  鐮刀已割鈍了一把,我不得不換第二把,幸好我有準備。

  這時,已有人家割完分給的麥子,正在往村子里背送。我忍住心里的不安,站起來,看了一眼我還剩下多少麥子,看看也不多了,心一橫,彎腰拼命割了起來。當最后一把麥子被我一刀割下,我激動得大喊一聲,割完啦!

  突然身后傳來“噗嗤”一聲笑,我回頭一看,原來是我媽媽家族里的一個小姨,經我媽撮合,幾年前嫁在我們村子里。她結婚頭天晚上的喜床,按習俗還是我在上面睡呢。她笑了笑,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,腮處兩個酒窩,就像河水里的漩渦兒。她夸道,小石頭厲害,能幫你媽做大事了。她邊說邊把麥秸捆成麥捆,又一捆一捆地碼好,麥穗朝上,麥秸朝下。她的聲音很甜,繼續說,我家的已割完,只夠男人背,我閑不住,幫你捆捆。你趕緊背啊,還愣著干啥?

  我解開背夾,把一捆一捆的麥子用繩子緊緊系在背夾上。等我背一轉回來時,小姨早已全部把堆放在地上的麥秸捆好了。她說,我也幫你背吧。我堅決不同意。她說,我空著背夾回去可不好,幫你背一轉,其余的是你的。我這才答應她。事實上,小姨又找了好多理由,硬是陪著我,背了一轉又一轉,直到把我割的麥子全部背完。記得后來媽媽為了感謝小姨,給小姨的孩子做了雙布鞋送去。

  周末我爹回來,聽了我替媽割麥的事,不斷地夸我,還高興地唱了一段《紅燈記》中的“窮人的孩子早當家”給我聽。我坐在媽媽跟前,她用手攬住我,猛然發覺,有什么東西落在我臉上,回頭一看,她正在拭擦她的眼睛。

  雖然這些事已經過去幾十年,然而記憶卻如鐵鉗草根一樣,深深地在我心里扎下了。

  如今,烤麥穗、吃麥碾子,只能在夢里享用了!土地下戶以后,老家種麥子的人越來越少,地里的麥子已經成了稀罕物。聽說朱背鍋后來種過幾年,現在他已經老得不能行走,更談不上種麥子,他兒子說,買優質麥面吃都比自己種還便宜,傻子才種呢!就連小姨也說,種麥子又苦又累,還不如我種蔬菜輕松,還能賺錢。特別讓人無語的是,阿花妹的孫子孫女們竟然不知道烤麥穗是啥玩意兒!我女兒也不知道啥叫麥碾子。老家的農民都是到市場上買麥面,或者直接買做好的食品,如掛面、面包、包子饅頭,甚至餃子。烤麥穗、麥碾子從此在農村消失了。更可怕的是,農村九零后竟然分不清麥子和韭菜,更談不上會用鐮刀割麥子。

  我老家農忙季節,再也沒有“黃金鋪滿地,老少皆彎腰”的人海搶收麥子的景象了,空氣中也沒有了麥子香。媽媽早年用的石磨,被她放在院子里的梨樹下,當凳子坐,與我爹一起,乘涼,嘮嗑。

  歲月的磨蝕,怎么也抹不去磨扇上斜斜的條紋。每次回老家,磨扇上那一道道斜紋,總能勾起我塵封的麥子記憶和濃郁的鄉情。青苗、麥穗、麥秸、麥香、開鐮,以及月亮下的麥垛,一個個懷念的字眼,引誘著我,使得我的記憶之河盡情地流淌,一直流向遠方。

  作者:山地

贊助推薦

#第三方統計代碼(模版變量)
王牌战士华为邀请服